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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走在时间里的中国人

作者:柯思婷·佳玥

在中国生活的每一天,都在提醒我一个带有根本性的真知:生命的核心问题,是时间。与时共进,该疾时疾,该缓时缓,有耐心,伺机而动,这态度构成了生活成功的条件。自开始学说普通话,我就注意到中国人所特有的那种表达方式(同时也是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和生活方式),以及节奏在他们工作、生活中的重要性。有些说法,中国人自己甚至不再有感觉,因为那已经成为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:“慢吃”“慢走”“不着急”,避免蛮干,化时间为盟友,一种面向时间的大智慧。正是因为中国,也是一个人人皆匆匆的中国,我与时间成了朋友,时间变成了游戏的伙伴。

在西方,时间更像是一个步步紧逼的外敌,让人避无可避。时间在西方始终是个大问题,或因有缺,或因过剩(如失业、生病);时间病无人可免,不分长幼,不分阶层。一个最明显的病症,就是“没空”。法国人的口头禅就是时间不够,生活节奏呈指数级增长,信息超量。每当我从北京回巴黎想见见朋友或同事,遇到的第一个反应总是:日程排满了,直到下个月都“没空”。他们埋怨说:“怎么不早点呼我?”怎么就“没空”了呢?因为工作、家庭还是朋友?非也。只是为时间所拘,时间似枷锁,压缩了我们的视界,限制了我们的适应力,弱化了我们的雄心壮志。

时间在西方社会已经成为一个大问题,我们忘却了早先观天时的农耕观,遗失了季节、星期的含义,还有收获的时光。工业革命生成了一种横向时间观:对时间须细分规划,尽量挤压,使一切都获得加速效果。我们都知道工业化的时间观与生活其实没有多大关系,人生际遇与工厂的流水线组织方式无丝毫相通之处。卓别林在电影《摩登时代》中就已对西方世界拉响了警铃,人变为机器,生活乃至整个人生都被机械化了。观众或一笑了之,或也有较真儿的,但都为时已晚,驶往“机械时间”的车轮已经滚滚碾过。时间失去了其精神内核,成为多个“参数”中的一个,我们在做决策或推理时需要考虑的参数之一。据说人生之精要,乃养心之灵动:随太极卦变、打坐入定、习练书法或静观远山;但所有这些,我们已经听不进去了。恰恰相反,我们一味追求速度,失去的则是对未来的信心,我们在启蒙时代所获得的信心。快了还要更快,尽量少用时,永远那么急躁,对所有人生问题只会给出机械答案。

这就是正在让西方痛苦不堪的时间病:省时间,费时间,唯独不会从集体的、纵向的、感性的维度上来体悟时间。中国给了我全新的感悟,让我有可能用另一种方式来与时间对话,用另一种方式来经营生命的时间。

在北京,无人不忙,但他们又总能挤出时间来与你聚会或聚餐,哪怕你最后一分钟才约他。若是中国人约的你,那么他那阵儿所有时间就几乎全是你的了。这种待客的尽心尽意,总让我感动莫名。中国人的时间不像是“内衣”,属于个人财产,而像是“礼品”,在人需要时赠予。在家中一如在工作中,对不期而至的事,他们都会极灵活地应对之。我以为,虚时以待,与传统文化的核心价值相关,这个核心价值就是“好客”。今天的中国人,更愿意将客人请去餐厅而不是请回家里;即便如此,在他们的待客之道中仍然保留着一种极强的“好客”倾向:舍得花费“个人时间”,让远方来客宾至如归。这种在分配时间上的慷慨,只能存于这样一类文化,即时间被看作是一种取之不尽、用之不竭的资源,随用随有。这完全不是西方人的观点,西方人反复念叨的是:“我没时间可浪费。”

今天的中国人和西方人,戴同样的手表,用同样的日历、同样的数码工具,但时间观却大不相同。两种不同的时间文化,摆上桌面的话,我们还能挑出种种的无法沟通和无法理解。其中有哲学、历史和社会的原因,各自形成了对时间的不同体验;如果我们认可这一间距,有些误解和冲突便有可能化为真正合作的契机。在这里,时间并不是一个科学的或哲学的概念,而是被当作一种文化观,一种镌刻在一个文明集体记忆里的表征系统,这表征系统借助象征符号、礼仪和习俗进行展现。在法国,用餐前的礼貌用语是“祝您胃口好”,中国人的说法却是“请您慢用”,两句话要表达的都是对对方的关心,但其背后对共进餐的方式却有着不同期许。西方文化关注的是度量和占有时间,中国人的想象与香火有关:香渐渐地燃,弥漫馥郁,沁人心脾。

中国民间文化在与时间相处的问题上有着极高的智慧。诚然,数字化和城市化对之产生了很大的冲击,但却并未使之弱化,因为这文化传自先哲,润物细无声,早已成为中国人的基因编码,例如所有中国人都熟知那个关于宋人的哲学寓言:拔苗助长。然而,回头看看那些大城市里的匆匆过客,唯恐落人后,唯恐输在起跑线上,他们其中的某些人不就是通过拔苗助长而获得巨大成功的吗?中国会忘掉自己的农耕智慧吗?反正我不信。首先,按两下鼠标,不可能删净一个存在了几千年的文明,在催促快速发展的鼓声中,依然存在着一个与时间和谐相处的意识。这意识坚信,唯有与时间为友而不是与时间为敌我们才可能取得最终的胜利,她坚信数千年的文明任重道远,岂容急功近利?

在中国生活,我在时间安排上也学会了留空,留出更多的空来给惊喜、给不期而遇的邂逅。这“空”不是虚空之“空”,哲学术语谓之“可能”,物理学术语谓之“空间”,音乐术语谓之“节奏”。确定日程安排,与其说我是在设计自己的种种计划,还不如说是在考虑他人给出的一个个提议,这便是我身体力行的真正的“好客之道”。时间被用来迎新而不是被用来守矩,活而不僵,这远比法式时间安排要难,因为在我们的安排中,一切都至少要在一个月前被预定、被编程、被应诺必定执行。一个始终准备应变的文化,起初也曾让我觉得好累,因为我有些死板,拒绝理解自己也应该灵动一点,如在充满了突变和惊喜的水中窜动的鱼一般。时间里的中国人,耐心且灵动,这两个优点,是21世纪的人不可或缺的。(柯思婷·佳玥)

来源:齐鲁晚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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