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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红楼梦》:美好的事物,往往是无用的

原标题:《红楼梦》:美好的事物,往往是无用的有人说:越剧《红楼梦》中,最经典的是焚稿时的一段唱词:“我一生与诗书做了闺中伴,与笔墨结成骨肉亲。曾记得菊花赋诗夺魁首,海棠起社斗清新;怡红院中行新令,潇湘馆内论旧文。”这一曲自白,之所以委婉动人,是因为在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的时代,宛若黛玉内心真切高昂的“独立宣言”。如果说《红楼梦》是一首哀艳的诗篇,黛玉便是整首诗的诗魂,所以曹雪芹令她有“冷月葬诗魂”之句,一语成谶,预言了她终将走向毁灭的宿命。大观园中能诗的女子很多,但诗之于宝钗,只是生活中锦上添花的附丽,所以她读书识字的目的并非只用来作诗,而是端正人的性情——明理、明德、明善恶,就如《红楼梦》中宝钗曾劝黛玉道:所以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。男人们读书不明理,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,何况你我。就连作诗写字等事,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,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。男人们读书明理,辅国治民,这便好了。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,读了书倒更坏了。这是书误了他,可惜他也把书糟踏了,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,倒没有什么大害处。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,偏又认得了字,既认得了字,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,最怕见了些杂书,移了性情,就不可救了 。”越是腐朽的时代,读书越是会变质为功利主义的工具。因为人们抛弃“大学”的精神——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新民,在止于至善”,开始利用读书,向更高权利阶层攀爬,寻找升官发财的机缘。所以,薛宝钗才会感慨道“男人们读书明理,辅国治民,这便好了。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,读了书倒更坏了。这是书误了他,可惜他也把书糟踏了,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,倒没有什么大害处。”薛宝钗也读过《牡丹亭》《西厢记》,但她之所以不会因此移了性情,在于她除了诗书之外,也精通“圣贤书”。薛宝钗学识渊博,是诸人中读书最多之人,而读圣贤书的作用,便是懂得“大学之道”,建立正确的价值观,即使见诸世间色相,也很难被改变而“移了性情”。宝钗通过读书,使其深谙世俗,看透了世道与人性,明白即使世道再丑恶不堪,人也别无选择,不得不活在这样的世界。同样,她也看透了家族兴衰的轮回,也明白其一人之力难挽颓废之势。四大家族发展到贾宝玉这一辈,已逐渐没落,与祖上的富贵、显赫相比,更是一副大厦将倾之模样。四大家族一代不如一代,只因仰赖祖恩,不思进取,将家族的持续经营,只依靠于“联姻”之上。宝钗曾对邢岫烟说过这样一番意味深长的话,“妆饰原是出于大官富贵之家的小姐,你看我从头到脚哪有富贵闲妆?大约七、八年前,我也是这样来的,可是现在一时比不得一时,所以我都该省就省了。将来你一到了我们家,这些没用的东西,只怕还有一箱子"。薛宝钗是一个“睁眼看世界”的人,是大观园中少数有远见的女子。在大观园中的人还都还沉迷在盛世幻象之中时,薛宝钗却看到荣国府将来要面临的困境——后继无人。家族如此之大,却再也无人能成为大厦之栋梁,以力挽狂澜,避免最终的坍塌。宝钗曾数次劝说宝玉多读正经书,也是希望宝玉能够明理、明德,而后即使步入仕途,也不至陷于“混浊污泥”之中。但是却让贾宝玉愈加的愤怒:“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,也学的钓名沽誉,入了国贼禄鬼之流。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,立言竖辞,原为导后世的须眉浊物。不想我生不幸,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,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!”因此祸延古人,除四书外,竟将别的书焚了。众人见他如此疯颠,也都不向他说这些正经话了。独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等语,所以深敬黛玉。——《红楼梦·三十六回》薛宝钗所担心的不无道理,因为在那样的时代要生存下去,这都是无可奈何的选择,人总要长大、立业、成家,总要去面对这个世界。然而,贾宝玉并不担心生存的问题,因为身在富贵之家,从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生存危机,所以他也就没有太多生存的能力。当家族分崩离析时,便产生了对现世的绝望,他的一切精神寄托,也随之崩溃。(因此,在拍摄87版《红楼梦》时,很多红学家都认可“宝玉出家”的结局)贾宝玉的“圣贤书”读的很少,偏喜欢诗词曲赋,经书也就读了《诗经》。贾宝玉所学,与传统知识分子为求取功名而寒窗苦读的《四书五经》完全不同,他完全是“教条模式”的反抗者,所以在贾政眼中他就是一个“离经叛道”的异类。贾宝玉对主流的叛逆,其实也是和宝钗看到的一样:许多“读圣贤书”的人并没有变得善良,反而仕途为官后成为了奸恶之徒。(贾宝玉与妙玉一样,诸多子学中喜读《庄子》)然而,宝玉与宝钗所看到的现实,究竟是应该怪书的存在,还是应该怪人——所创建的丑恶世界?宝钗不热心于诗,也不会过于随其心欲的作诗,甚至会刻意迎合观赏者的喜好,就如元妃省亲时,正是她提醒宝玉,将“绿玉”改成“绿蜡”,以免元妃不喜。在宝钗心中,写诗是一种华丽的附饰,而“存在的现实”才是人生真正的主角。这就像古代官场得意之人,往往不是诗中豪杰,因为他们都是由功利主义、现实主义、理性主义组成了自己的精神价值。然而,最为美好的诗歌是感性的,由感而发的去描绘出内心所感受的真实——人、事、世界,这是纯粹理性和功利的敌对势力。黛玉则不同,她甚至把诗当成了自己的整个生命,让人能感受到随其心性的自由。秋雨敲窗,她提笔挥就《秋窗风雨夕》;落花成冢,她一气吟出《葬花词》。正如她在《咏菊》一诗中所说的那样,“无赖诗魔昏晓侵”, 这是她的切身体验。诗,对于她,是她生命的喷薄,是她灵魂的欢悦。《红楼梦》中最动人的诗篇,皆出于黛玉之手,葬花词,海棠诗,桃花行,秋窗风雨夕,五美吟,柳絮词,题帕三绝句……读这些诗,能让人触摸到黛玉心灵的每一丝悸颤,感受到她灵魂的每一次燃烧,当她吟出“一朝春尽红颜老、花落人亡两不知”时,不单是宝玉,连身为《红楼梦》的读者,也会感触到这个敏感孤傲少女的悲恸!宝钗的诗也好,但仅是吟咏工细而已,没有超逸的意境和洒脱的性情。她在那首咏絮词中故意为柳絮翻案:“好风凭借力,送我上青云!”命意虽不错,但终不及黛玉的“飘泊亦如人薄命,空缱绻,说风流!草木也知愁,韶华竟白头”那般自然贴切。真正动人的诗歌都是性灵之诗,因为那是从诗人从心底自然而然地流露,未经任何凿饰,却因真诚而能引人共鸣。黛玉的气质不仅表现在作诗上,更表现在她诗化的生活中,在大观园中,她就是一个诗意的存在。她所住的潇湘馆,是“凤尾森森,龙吟细细”,是“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”。甚至在外形上,曹雪芹也给予了黛玉诗意般的美。《红楼梦》中其他女性的美,都是具象的,如宝钗“脸若银盆,眼似水杏,唇不点而红,眉不画而翠。”而黛玉出场时,没有描写她穿什么衣服,戴什么首饰,而是形容她“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,一双似泣非泣含情目”。黛玉从姑苏回来后,满身缟素,曹雪芹借宝玉之口来品度说:“妹妹出落得越发超逸了。”超逸二字,恰如其分地形容出了黛玉的灵性之美。黛玉和宝钗的美,是两种不同的风格,宝钗自然鲜妍妩媚,黛玉却完全是一个诗意的幻象,给人如梦似幻的感觉,就像其生命的归宿,从梦幻来,回仙境中去,犹如月光照亮的湖心,亦如野鹤奔向的闲云。正因为以诗为心,才有了黛玉葬花这样唯美的情境。黛玉葬花,只是情之所至,因为她细腻地体会到落花难免被流水所污的命运,出于对美好事物的怜惜,自然而然地荷锄葬花。“葬花”一事,或许是有根据的。纳兰容若在悼念亡妻的词中就有过这样的描述:“此恨何时已!洒空阶,寒更雨歇,葬花天气。三载悠悠魂梦杳,是梦久应醒矣,料也觉人间无味。”而另一个有过葬花行为的是大名鼎鼎的唐寅(唐伯虎)。唐寅居桃花庵,自号桃花庵主,”轩前庭半亩,多种牡丹花,开时邀文征明、祝枝山,赋诗浮白其下,弥潮浃夕,有时大叫痛哭,至花落,遣小僮一一细拾,盛以锦囊,葬于药栏东畔,做落花诗送之。”唐寅、纳兰、黛玉虽然身份各异,时代不同,但俱是性情中人。他们将那份至情至性、那份对美好事物流逝的情感,融入至心底的血脉。数百年前,唐朝诗人刘希夷已发出了“年年岁岁花相似、岁岁年年人不同”的悲音,数百年后,这一声音又在黛玉的诗中回响——“侬今葬花人笑痴,他年葬侬知是谁”!诗人的天性是敏感,对黛玉而言,敏感像一柄双刃剑。因为有着一颗异常敏感的诗心,她才能够与花鸟同悲,与风雨同愁,将心中悲苦转化为哀感顽艳的诗篇。但不幸的是,过于敏感也造成了其多愁多病之身,加快了走向毁灭的进程。 就像曹雪芹在判词中说的:可叹停机德,堪怜咏絮才;玉带林中挂,金簪雪里埋。不得其所、冷落孤寒,便是她命运的结局。同样,正是因为爱诗成魔,才有了这天地间独一无二的林黛玉。黛玉之所以成其为黛玉,离不开“诗书”这位闺中伴侣,是“诗书”滋养了她的生命,造就了她独立的精神世界,形成了她情怀高邈的生活。在此之前的古典文学作品中,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女性形象。崔莺莺也好,杜丽娘也罢,她们的存在都只是为了其爱情生活。她们也写诗,但诗歌只是伴随着爱情产生的附属品。就如:待月西厢下,迎风户半开。拂墙花影动,疑是玉人来。这首诗无论在何时何地看,都是一首香艳旖旎的情诗,充满了娇羞和矜持,欲语还休和欲迎还拒,这是年方二八的崔莺莺写给元稹的约会诗。后来莺莺被抛弃后,某日,元稹路过其家,以表兄的身份求见,她写《告绝诗》回绝:弃置今何道,当时且自亲。还将旧来意,怜取眼前人。写来写去,均绕不过一个“情”字。黛玉所写诗的范畴,却远远不是“情诗”两个字可以包涵的。她的诗中,有自怜,有自白,有真挚,有对生命与青春的留恋和叹惋。可以说,黛玉已经具备了强烈的自我意识,“满纸自怜题素怨,片言谁解诉秋心”,诗歌是她美好内心世界的外化。再也回不到故乡的她,终于在诗书中找到了一方永恒的精神家园。大观园中,爱诗如命的还有一个香菱:各自散后,香菱满心中还是想诗。至晚间对灯出了一回神,至三更以后上床卧下,两眼鳏鳏,直到五更方才朦胧睡去了……只听香菱从梦中笑道:“可是有了,难道这一首还不好?”……原来香菱苦志学诗,精血诚聚,日间做不出,忽于梦中得了八句。如果说晴雯身上有着黛玉性情孤傲的影子,而在香菱身上则可以看到黛玉命运的伏线。香菱并非主角,曹雪芹却用最深刻的故事,讲述着香菱人生的悲剧:每一个人,在命运的面前,永远都是一个卑微者。香菱是一个善良的人,也是苦命的人,她在苦中成长,也在苦中死亡(被薛蟠虐待致死),命运自始至终都被他人掌控着——被当做物品买卖,从未有过像黛玉那般任性的“自由意志”。没有任何可依靠的人,而“致使香魂还故乡”——死亡,却成了最为现实的结剧。最终,黛玉回归了“仙境”,香菱回归了“故乡”,而这样的结局,却也是她们现实生活中所追求的意境和理想。即使凋零之花,也曾有过美好。作为《红楼梦》中最卑微的角色,在香菱的心中,至少也有一个可以寄托的乌托邦世界,一个执着于青春记忆的美好之地——大观园。她眷恋着在大观园的青春岁月,有幸相识黛玉、湘云、宝玉……这些教她写诗的人,不在乎她身份卑微的人,以及对命运苦难者有怜悯之心的人。香菱是一无赖地痞——薛蟠的侍妾,以薛蟠之俗,自然不懂香菱追求吟诗做赋的这种美好。而薛蟠的妹妹——宝钗,对于香菱的这种行为,也说:“何苦自寻烦恼。都是颦儿引的你,我和他算帐去。你本来呆头呆脑的,再添上这个,越发弄成个呆子了。”由此看来,香菱完全没有学诗的必要,可她却偏偏苦志学诗,为的是什么?宝玉在其中给出了答案:“这正是‘地灵人杰’,老天生人再不虚赋情性的。我们成日叹说可惜他这么个人竟俗了,谁知到底有今日。可见天地至公。”所以,香菱学诗,并不是为了讨好任何人,而是为了不辜负她自己,不辜负上天赋予她“珍惜美、追求美”的天性。菱花菱叶,随风而动,随水而流,这就像是对香菱一生的预言:生命无主,无向漂浮。香菱知道,无论怎样,都改变不了现实的命运,她唯一能做的,除了顺从命运之外,就是将大观园里充满诗意的美好,这个属于自己的“乌托邦”,深藏心里,并无限地憧憬着。在香菱的眼中,大观园里的每一刻时光,都是那么美好,那么诗意,那么善良,那么纯粹。香菱的天真烂漫,让她忘记了许多现实存在的痛苦。香菱的册子上画着一茎荷花,判词云:根并荷花一茎香。荷出污泥而不染,香菱身处污浊的环境中,心中却依然埋藏着对美好的热望和渴求,这一点,和黛玉又何其相似。做诗对于封建礼教时代的女性而言,是无用的。功利主义者们不会明白,一个黛玉,一个香菱,为何会在这种“无用”的事物上花费大量的时间。《道德经》中说:有之以为利,無之以为用。他们不知道的是,美好的事物往往无用,而当人只在乎眼前看到的“有利”,忽略了人的心、性、情……这些“虚無”的东西,那样的世界,才是更为残酷的。

《红楼梦》:美好的事物,往往是无用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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